二十多岁，尽力精致而已
题图：《西西里的美丽传说》剧照，玛莲娜由意大利名模莫妮卡 贝鲁奇主演。读作者的其它文章，请关注奴隶社会以后回复 132。
李健火了之后，大概最意想不到的是带火了妻子吧。跟风去看了贝壳的微博，那种感觉仍似少女，对生活抱着那么大的好奇，美滋滋的。打扫茶室，侍弄花草，没有心绪的大起大落，放一张唱片，用一盏香茗的耐心去品。云卷云舒了，屋檐上趴着的姜黄老猫，还在晒着太阳。
我觉得每一个有味道的女人，都一定是精致的。她可能不是什么豪门太太，有无数闪着幽光的珠宝，但她一定是把生活过得神采奕奕，井井有条的。每看到这样的女人，我都好奇，这淡然，这馨香究竟是怎样的岁月，怎样的历练才撑起来的。
《西西里的美丽传说》里，玛莲娜最经典的形象就是穿着长裙，在午间的太阳里，在落日的余晖下，走过意大利小镇的街道，走过地中海的海岸。风吹裙摆，也带起一丝长发，没有丝毫的矫揉。导演总是拍着她远远地走过来，那么轻柔，再给一个特写，让阳光泄在她微垂的睫毛上，美得不自知。
意大利在墨索里尼的激进中失去方向，小镇也传来了玛莲娜丈夫牺牲的“噩耗”。打引号是因为，万千人心目中的梦中情人，失去伴侣这件事只会使一个人伤心而已。小镇上的女人们表面上对玛莲娜客客气气，私下里无不对她造谣诽谤，恶语相向。男人们一直就把她当作幻想对象，此时更是跃跃欲试。生而为人，内心里永远都藏着被规则牵住的野兽。美丽又如何不是罪过。很快，父亲去世，玛莲娜失去了所有的财产，被猥琐的律师霸占，最终沦为妓女。
对我冲击最大的莫过于意大利战败，盟军进城，镇上的女人们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发泄到了玛莲娜身上。她们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车上拉下来，对她拳打脚踢，把她的衣服撕得粉碎。玛莲娜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，而那些爱慕她的男人们却一个个偷偷看着，不敢去碰她绝望的眼睛。他们一个个怯懦地躲在妻子们的身后，不敢发一言以止。更有甚者为表清白，为泼妇帮腔。玛莲娜绝望地从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起来，对着围着她的人群，绝望地嘶喊。她一个一个地环视着他们，她对他们每一个人怒吼。那是她对这些一步步把她推入深渊的禽兽的控诉。我想到了著名的南斯拉夫行为艺术家Marina Abramovic在她著名的《行为0》中让观众任选包括枪、菜刀、鞭子等72种危险道具，对她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，不作任何反击，直到有人用上了膛的手枪顶住了她的头部。这件作品持续了六个小时，作品结束后，她站起来，走向人群，用眼睛直视他们每一个人，像是一场控诉。人们担心遭到报复，四散逃跑。
战后，玛莲娜的丈夫被证实并没有死，回归故里。电影的最后，玛莲娜仍是那般平静地挽着受伤的丈夫，平静地在地中海的落日中走着。恢复了旧日的长发，穿着往昔的长裙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一样，还是那么美丽、谦逊、优雅地走着。混乱结束，规则再次生效，镇上的太太们收起了獠牙，依然笑着向玛莲娜打着招呼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美这种事情果然是关乎内心的，女人也总是喜欢难为女人的。你丑是错，你比她漂亮也是错。你聪明是妖精，你笨是花瓶。别说过去的旧时光，现在一个bitch就有无数种前缀升级版形容。有机的前面加“心机”，无机的还有“绿茶”。香飘飘不一定是奶茶，就好像你认识的奶茶早已不是那个奶茶。你穿裙子是得瑟，你化妆是勾魂儿，你喷香水是心机，如果你刚好还穿高跟鞋，那我奉劝您安全起见还是赶紧回家吧。瑞士妇女平权组织推出的宣传设计能根据裙摆长度、鞋跟高度和衣领低度把“婊”定义出了花儿，极大地丰富了我的词汇量。这美，没有内心的强大，也是做不来的。
我总觉得，或许，三十岁是一个很好的分界。那时候生活基本稳定，三十岁的女人也多少有了些经历，不再像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，要保持着别人眼里的姿态，反而更多了一丝坦然，更加忠于内心。又或许，三十岁再往后的年龄，这社会也已经顾不上再议论你了。
上海锦江饭店的创始人董竹君，生于清朝末年，父亲是洋车夫。年少时被卖到青楼为妓，结识革命志士夏之时，跳出火坑，与之结为伉俪，并赴日本接受高等教育。后来夏之时态度转变，革命热情已灭，旧世界的枷锁反倒越勒越紧。她忍痛结束了这段婚姻，靠一己之力抚养三个女儿，教育儿子，个个成才。她一生经历辛亥革命、五四运动、北伐战争，抗日战争做出巨大贡献，见证新中国成立，十年文化大革命遭受迫害，连任七届政协委员。我读过她的《我的一个世纪》，她的文字正直、有力，但不失掉生活的乐趣。大事有担当，又不失女性的善良和身为母亲的温柔、对子女的良诱善导。里面描述她对居所的布置，什么样的结构如何化解，什么样的家具要用什么材质和造型，如何为三个女儿置备衣衫，不是一般的讲究，但又不奢侈，量入为出，恰到好处。就算是家国被侵，风雨飘摇颠沛流离之时，仍记得用罐头为孩子补充维生素。哪怕被迫害身陷囹圄，依然记得锻炼身体，保持健康，清理牢房，住得干干净净，依然以德报怨。我看她的照片，太美了，黑白的照片，硬是照出了流光溢彩。眉清目秀，一双眼睛坚定温柔，额头露出来，干净、利落。
“和世界交手的这许多年，你是否光彩依旧，兴致盎然。”
我看到这个句子，突然就觉得心头一震。这才是赢了的姿态吧。人生苦短，那么多人不是败下阵来，就是只顾得和命运搏斗，只剩下见招拆招的应接不暇，忘记了要保持风度。“光彩依旧，兴致盎然”，九段高手！
我自然也想每日种花弄草，弹琴写字，为一首歌而流泪，为一只猫而微笑。但是二十岁的年纪，若不惊涛骇浪，若不披荆斩棘，若不兵荒马乱，又怎能得来那浮生之闲呢？但是春天来了就穿上春天，画个淡妆，嘴角带笑又有什么做不到？早上燕麦牛奶，每日花茶一泡，衣裳常常洗，被子时时晒，空气里肥皂的味道makes me happy，岂不刚刚好？我记得小时候和老乌龟说，以后就算是兜里只剩下十块钱，我也想着去哪儿喝杯咖啡先。现在物价不知道涨了多少，累死累活在餐厅端了一个月的盘子，月底就去买面膜回来敷，哈哈，果然是我。游完泳回来，滴一滴精油在烛台上，戴着眼罩听音乐睡觉，makes me happy。
别人看来是麻烦，是矫情，是作，可我不是说了吗，美这事儿全靠走心，更何况有什么能不费力气地得到？二十多岁，条件不允许，也就是尽力精致而已，只是不想让四十岁的优雅来得那么突兀而已。四十岁，晨间买来的新鲜芦笋，都别有一番滋味。指尖划一口布朗尼能讲出一个故事，呷一抹琼浆知道该配什么主菜，一首曲子的由来、流派、情境，知其然，知其所以然。为了享受一种乐趣也是要付出辛苦代价的，可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的乐趣也不是谁都能享受的。
“和世界交手的这许多年，你是否光彩依旧，兴致盎然。”？我们先聊个十块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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